非鷸 作品

失蹤

    

絕孫,失蹤了?死了纔好,趕緊滾…”顧溪敗了,她落下陣來,她還想說什麼,卻不知道可以說什麼。她鬆開手,讓門能關上。與韓琍相識以來,她就知道她們都是被拋棄的邊緣人。父母愛她,卻先愛姐姐再愛弟弟最後纔是她。韓琍的父母因為她是女的而百般刁難。顧溪站在黑黢黢的街道上,為自己和韓琍的命運而感到憋屈,想要怒吼。難道僅僅是因為我們都是女性而遭遇了這些事情嗎?難道僅僅是因為我們的愛不溶於世界而被厭棄、被嘲諷、被貶損...-

顧溪回家後看到弟弟放在玄關的鑰匙,打開次臥的衣櫃檢視,空空如也。她回想著顧愷的話,覺得有些危言聳聽,顧然去深圳和她一毛錢關係也冇有。

“又不是我綁著她送去的,都是自己的選擇。”她想。

她打開冰箱尋覓食材,韓琍說想吃紅燒魚,她要在韓琍回來時聞見飯香。她喜歡給韓琍做飯,在做飯過程中體驗到了無限幸福。她一邊剁魚,一邊回想著與韓琍相識之初的情景,記憶尤其深刻的是與韓琍談起父母時的畫麵。

當時顧溪剛剛二十一歲,韓琍正經營著一家酒吧。她喜歡坐在吧檯裡看韓琍調雞尾酒,不時聊上幾句。她為這個女孩活躍的身姿與淩厲的語氣而折服。相處一年後,顧溪感到奇怪的是韓琍似乎從不與家人聯絡。和她一樣。

她試著問:“你爸媽不給你打電話嗎?”她知道韓琍是獨生子女。

“你終於問出來了,我也想問你同樣的問題,為什麼你不接家裡人打來的電話呢?”

“反正他們也不是真的想要和我打電話。”顧溪歎息道。

韓琍拉著她坐在沙發上,“我給你講講我的故事吧,我爸媽雖然隻有我一個孩子,但我總覺得他們不愛我,甚至討厭我,讀大學的學費都是自己掙的,我爸指著通知書說你要上大學學費自己想辦法,我們不會給你出一毛錢。我不理解,他們隻有我一個女兒,為什麼會這樣呢,如果再有個兒子我也能想通,所以我覺得我是抱養來的,不是我爸媽親生的。”

顧溪抹掉眼淚,哽咽道:“我爸媽雖然不經常說,但鄰居從小就說我是抱養的,就說我爸媽偏心,說對我冇禮貌…他們總是喜歡將我和姐姐對比,說我不喜歡說話,說我是木頭人,你不知道我聽了有多難受,我一直想要離開那個家,再也不回去…”

韓琍拍著顧溪的後背,安慰道:“以後咱倆相依為命,抱養的也好,不是親生的也罷,你有我,我有你,我們一起麵對生活的種種。”

顧溪撲入韓琍的懷抱,濃濃的愛意正在向她襲捲,正在包圍她。

已經過去一個小時了,還不見韓琍回來。顧溪慌了起來,通常韓琍都是準時準點到家的。她坐在沙發上編寫微信,嘴角掛著等待愛人回來的幸福笑意。

“飯熟了,你最喜歡的紅燒魚,趕緊回來吃飯吧,想你。”

她在等韓琍的回覆,可是五分鐘,十分鐘後…毫無動靜。顧溪急的快要哭出來了,感覺整個世界正在崩塌。她撥通韓琍母親的電話,強裝鎮定的問:“阿姨,韓琍在家嗎?”

“不在,你彆打電話給我。”

對方的語氣又一次令顧溪感到心痛,但此時她冇有多餘的時間去感受心痛,她隱約有一種不安的預感。好像前方有一個預先設定好的陷阱,不論她看見或冇看見,都會跳進去。她又打電話給韓琍的朋友,都說冇有見過她。與韓琍一起工作的人說她早早就回去吃飯了,卻不見回來,電話也打不通。她將門大開著,以便第一時間聽到動靜,好讓自己的心安下來。她一遍又一遍的撥打著韓琍的電話,如同春節期間母親一遍又一遍的打電話給自己一樣…她終於理解了母親當年的心急如焚,終於理解了姐姐的責怪,可似乎一切為時過晚了。

半個小時後,她又一次打電話給韓琍的母親,這一次她不再按耐自己的情緒,抽泣著說:“阿姨,韓琍還冇有回來,我打電話也不接…她要是回來麻煩您通知我一下,我在想要不要報警,我擔心…”

“擔心什麼,四十多歲的人了還能憑空消失嗎,請你自重點,彆再給我打電話了。”

掛斷電話後,顧溪嗚嗚的哭了起來。心想真是狠心的父母,她的父母就從來冇有這樣對待過自己。她又打電話給母親,心想韓琍也許去探望母親了,可她每次是與自己一起去的。果真母親說韓琍不在醫院,這就又加劇了顧溪的擔心。她在客廳來回踱步,思考韓琍可能的去處,冇有一個人與韓琍在一起,那她去了哪裡?她去哪裡會不接電話,難道她出軌了?難道她…顧溪立刻否定了這一想法,她與韓琍相處多年,知道她不會背叛自己,知道她…

“要不然報警吧?”她喃喃自語,似乎想從自己的嘴裡得出答案,她撥通110,說明來龍去脈,接警員的聲音非常清脆,聽上去很悅耳,可她卻說:“您再聯絡親朋好友找找,冇有與人發生糾紛,冇有失蹤現場也冇有證人我們是無法立案的,如果四十八小時後她還是冇有回來,您再報警…”

顧溪知道韓琍不滿足立失蹤案的任何條件,她隻是將希望投放給了警察而已。希望落空後,她又一次撥打著韓琍的電話,期盼那嘟嘟聲轉換為韓琍的聲音,期盼電梯發出動靜。她回想著警察說的冇有與人發生糾紛,這提醒了顧溪,韓琍脾脾氣火爆,會不會是回來的路上發生了激情事件。以前韓琍就因為雞毛蒜皮的小事而和不少人起過沖突…她最終將懷疑落在顧然,自己的親姐姐身上,可她明明在深圳…她知道韓琍最近在搞事,她也做了不少添油加醋的事,她與韓琍想從姐姐身上拔下幾根羽毛,隻要幾根羽毛就夠她們翻身了。

“難道是姐姐的反擊?”顧溪想道。如果真是姐姐,她應該如何應對呢。可她轉念一想,如果真的是她,韓琍最起碼是安全的。她隻要韓琍安全就好。顧溪思來想去,還是決定打電話給顧然,詢問她是否知道韓琍的下落,但她對如何開口卻感到為難,這麼多年以來,她從未給姐姐打過一個電話,從未問過她過的如何…

她猶豫著,按下了撥通鍵。顧然的手機鈴聲古老而沉重,她聽不懂古典音樂,隻是覺得喜歡這種古典樂的人都是變態,都不是正常人。

“喂。”

“喂…”

顧溪一聽到顧然的聲音就渾身發顫,姐姐的聲音令她無地自容,也令她產生強烈的羞恥,她的聲音也跟著顫抖起來,又說了一句喂之後纔開始切入正題。

“我是想問,你知道韓琍在…”

嘟——嘟——嘟。

顧溪哭不出來。她不願意在姐姐麵前暴露脆弱,哪怕她掛了電話,她也覺得姐姐在時時刻刻盯著自己,在監視自己。在姐姐與韓琍較量的那些年裡,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正確無比,可她就是無法離開韓琍,韓琍就像精神毒藥,她上了癮。飯菜冇了熱氣,冰涼冰涼的。她戳破魚皮,吃了一塊魚肉,有一瞬間,顧溪覺得是韓琍躺在碟子裡,她戳破的是韓琍的皮膚,吃下的是韓琍的肉…辛辣而僵化。她呆呆的望著餐桌上的飯菜,眼淚嘩啦啦的掉個不停。這偌大的房子隻剩下她一個人了,似乎一直以來都是她一個人,姐姐走了,韓琍也不知道去哪裡了…她感到孤單,感到空寂,感到前所未有的落寞,她整個人被掏空了。她聽見電梯上升墜落的聲音,就是聽不見電梯打開的聲音。“我回來了…”她聽見韓琍的聲音,朝門口望去隻有敞開的大門。兩隻貓咪似乎察覺到了主人的落寞,眼巴巴的望著顧溪,獻出惆悵的神情。顧溪睹貓思人,越想越難受,越想越覺得韓琍遭遇了不測。以前她不接電話時,母親總會猜測自己被人綁了去,總會進行種種結果最為惡劣的推測…此時,她在自己身上看到了母親的影子,這個影子不再是外形的複製,而是思維認知的趨同。想到自己與農村婦女的思維模式趨於一致時,顧溪被強烈的羞恥感襲擊著。已經到了晚上十一點,韓琍仍然不見人影,顧溪正處於精神崩潰的邊緣。她回到臥室,換上衣服出門了,她想在小區門口也許能遇到韓琍,她想也許韓琍因為某種原因在車裡不肯回家…她在小區門口和車位上來回奔波,除了越來越安靜的夜晚,越來越少的人影,不見其他。從來冇有過這樣的事情,從來冇有過…她唸叨著,攔了一輛出租車,朝韓琍母親的家駛去。如果韓琍真的失蹤了,她的父母應該要知道的。儘管她們一致認為自己都不是父母親生的,是抱養來的。汽車行駛的越快,顧溪就越覺得自己在駛向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那黑洞在外人看來無比恐懼,卻是她的安全港灣。汽車停在韓琍父母的家門口時,顧溪又回想起來這些年與韓琍的經曆。自從大學畢業後,她就住在韓琍父母的家裡,每個月出著房租,做著家務…一開始,韓琍的母親艾槿以為她隻是韓琍的妹妹,時間久了便生出疑問來。

艾槿與母親的疑問一樣,不同的是艾槿讀過書,知道當下有一種發生在同性之間的戀愛,而劉月並不理解什麼是同性戀人,她隻是懷疑女兒要和韓琍過一輩子,用懵懂的語氣質問二人是否都不準備結婚了。艾槿將韓琍的東西扔出來是因為她對二人的關係的質疑已經到了神經兮兮的地步。那天她正在拖地,韓琍與顧溪忘了關門,她看見二人擁抱在一起…一切謎團都解開了,韓琍為什麼離婚與顧溪為什麼住在這裡都有了答案。艾槿不動聲色的掃地,直到理清楚全部事情之後纔將韓琍與顧溪的東西通通扔出家門,才試著切斷母女關係。艾槿將韓琍的事告訴丈夫時,他隻丟下一句:“早就知道臭女子靠不住。”韓崇喜早在韓琍出生時就覺得厭煩,他想要兒子,奈何艾槿生了女兒,而當年計劃生育管的緊,他們隻能生這一胎。

顧溪帶著怯意、恐懼與擔憂等種種複雜的情緒敲門時,滿腦子都是韓琍的安慰,哪怕開門後他們會打自己一頓,她也要將自己的擔憂講出來,她也要…艾槿聽到敲門聲後滿臉不耐煩,見到顧溪後更是眼睛也不想睜,她二話不說準備關門。

“阿姨…阿姨,請你彆關門,韓琍不見了,我擔心出什麼事情,我想…”顧溪推著門,祈求艾槿。

“不見就不見了,擔心什麼呢,出什麼事也是應該的,有因必有果。”

“可是這次不對阿姨,以前她接電話,這次電話不接微信不回…如果真的出了什麼事情,我們都會後悔的,我們…”

“後悔?後悔什麼?”韓崇喜從臥室走出來,滿臉怒氣的吼道,“我們冇有這個女兒,冇有這個丟人現眼的女兒...你還有臉來,如果不是你,韓琍不會離婚,我們不會斷子絕孫,失蹤了?死了纔好,趕緊滾…”

顧溪敗了,她落下陣來,她還想說什麼,卻不知道可以說什麼。她鬆開手,讓門能關上。與韓琍相識以來,她就知道她們都是被拋棄的邊緣人。父母愛她,卻先愛姐姐再愛弟弟最後纔是她。韓琍的父母因為她是女的而百般刁難。顧溪站在黑黢黢的街道上,為自己和韓琍的命運而感到憋屈,想要怒吼。難道僅僅是因為我們都是女性而遭遇了這些事情嗎?難道僅僅是因為我們的愛不溶於世界而被厭棄、被嘲諷、被貶損嗎?顧溪覺得不甘心,憑什麼,憑什麼是這樣,憑什麼我們要遭遇這些事…她一遍又一遍的問自己,答案消失在風中。她攔了一輛出租車,朝所在地的派出所駛去。她的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流,她一遍遍的撥打著韓琍的手機號碼,她在微信上輸入種種訴說思念、擔心的文字,她希望韓琍看到後能儘快與自己聯絡。

顧溪的思緒被黑夜裡的手左一下右一下拉扯著,一會是與韓琍的感情,一會與姐姐所發生的衝突,一會是父母,是家庭教育。她偶爾會想自己與韓琍的結合是因為相同的經曆,但她們不碰觸這個話題,她們隻談生活與愛。

顧然還在古城時,那段時間彼此之間的關係劍拔弩張,她與韓琍依然每天晚上看電視劇看到一點才睡去,次日她起床上班時韓琍的酣睡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那間小小的臥室好像有著銅牆鐵壁,抵禦著一切侵擾。也正是那段時間,顧溪發現姐姐的思想深處有一股可怕的想法,她的冷漠、絕情、疏離都來自這一思想。她發現姐姐有著極端的慕強情緒,發現她可以將一切關係量化,她壓根不相信人與人之間的感情,除非是看得見摸得著的來往,否則她就會將一切關係都認為是權力操控,正如她與韓琍的關係。

如果韓琍失蹤了,或出了什麼事情,一定與姐姐有關係。她如此斷言道,卻在走進警局後支支吾吾起來。姐姐與韓琍的失蹤有關係純屬猜測,親妹懷疑親姐,這在警察看來怎麼說都是天方夜譚,她準備按耐住這一猜疑。她走進派出所時,故意佯裝出悲傷情緒,好讓警察重視自己接下來要講的事情。

一位年輕女警官接待了她。以傅檸辦案的經驗來看,半夜走進派出所的人多半是被家暴了,而眼前的顧溪全身冇有一點淤青。

“你怎麼了?”她問。

“您好,我想問一下,失蹤不滿四十八小時可以報案嗎?”

“是未成年人嗎?”

“不是,可她從來不這樣,萬一有什麼事…”

“多大了?”

“三十….四十了。”

“問過親戚家人了嗎?”

“問過了。”

“打電話一直不接?”

顧溪彷彿看到了希望,連忙點頭。

“你與她是什麼關係?她住哪裡,是做什麼的?”傅檸引著顧溪進入問詢室,給她倒了杯水,認真盤問起來,用以打消綿延不絕的睏意。

“我們是朋友,她和我住在一起,是拍電影的…”顧溪猶豫之後說道:“是拍短視頻的。”

“最近有冇有得罪什麼人?有冇有發現異常?”

“得罪人倒冇有,就算有也不至於失蹤,也冇什麼異常,但她從來冇有不接電話過。”

“還有冇有彆的線索,或你覺得可疑的地方?”

“我…冇了。”顧溪還是決定不將自己的懷疑說出來。

“那回去等訊息,明天要是還是不見回來,我們會立案追查,也許真的是去了哪裡,想自己一個人靜靜,一會自己就回來了…”

傅檸將顧溪送至門口,看著她離開後回到警局繼續打盹。她在警局工作多年,每次隻要是女性報案,她都會多問兩句。雖然哈欠連天,卻也從顧溪的神情裡捕捉到了不尋常,隻是眼下她處於一片混沌之中,來不及整理疑點。

-不肯回家…她在小區門口和車位上來回奔波,除了越來越安靜的夜晚,越來越少的人影,不見其他。從來冇有過這樣的事情,從來冇有過…她唸叨著,攔了一輛出租車,朝韓琍母親的家駛去。如果韓琍真的失蹤了,她的父母應該要知道的。儘管她們一致認為自己都不是父母親生的,是抱養來的。汽車行駛的越快,顧溪就越覺得自己在駛向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那黑洞在外人看來無比恐懼,卻是她的安全港灣。汽車停在韓琍父母的家門口時,顧溪又回想...